英语课时是否挤占主科的话题被反复拿出来讨论时，另一个更基础的问题也许更值得追问——母语教学本身。近日，评论部就此与上海一线高中语文教师刘啸云进行了一次对话。刘啸云： 其实很多文本，尤其是像文言文这种，我自己看懂并不难。举个例子，第一篇文言文很可能就是一个普适性的儒家美德——家庭里的孝悌，为官的清廉、能干，等等。刘啸云： 我其实觉得，语文跟其他学科是有点不一样的。你在实操过程中，有没有真正感受到这一点。因为文言文、错别字、语病、完型填空这些做得比较差。再往后是两篇文言文阅读理解：第一篇一般是古代的人物传记；第二篇是古代散文，其中可能涉及到很多古代的文化常识、思想背景，最后就是作文。刘啸云： 我觉得两种可能性都存在。： 那时候还有一个现象——我们班一些女同学，作文其实写得非常好，写作能力确实很强，但作文并不代表整个语文的所有考核项，最后语文总分反而不高。里面还是有一种寻找文化根基的期许在。你怎么看这种“写作好而总分不高”的现象。加上学生阅历比较浅，又忙于刷题，很少去深度阅读，所以他们的思想内容本身可能就不是很成熟。语感是浸润出来的——即便走的是“应试”这条路。学生读的这些文章，最后是会塑造他的。我读高中那会儿是纯靠刷题和背诵。维特根斯坦说过一句话——“你语言的边界也就是你世界的边界”。因为所谓刷题、阅读、背诵的过程，本身就是把语言的语法值内化到心里、形成语感的过程。： 现在语文老师面对的对象是学生和家长。刘啸云： 我们现在好像不考识别错别字这个题型了，也可能是上海卷跟其他卷子不太一样。： 文言文里面有一类题是考语法的，比如虚词解释、断句这些。这种题现在还有吗。开路肯定比找路更难，创造也肯定比解谜更难。但现在有一点变化的趋势，就是这类古文越来越不能通过套路去理解，要真的贴着文本去解读，而不是直接往上面贴标签。： 再往下问一层——我们为什么要学文言文。无论他在课堂上学了多少语言修辞、论说方法，最后可能都有点巧妇难为无米之炊——说不清楚，其实并不是因为语言不成熟，而是因为思想根本就没有成型。我觉得这句话可以反过来说，你世界的边界也就是你语言的边界。： 语文有几种题型是相对固定的——找错别字、成语、病句这类。有时候甚至会考核一些灰色人物的传记，比如权臣、战国的游士，这种标签就贴不上了。刘啸云： 我个人的体验是这样的，首先，解谜和创造是有区别的。你觉得，一个人的阅读、对母语的理解，和口头表达之间，是不是未必强相关。一个擅长写作的学生，很可能是他作为一个比较成熟的创作者，已经把一些通过阅读和练习习得的创作技巧无意识地内化了，能非常纯熟地用在自己的写作里。解谜与创造，找路和开路。另外一点——跑步很快的人，未必知道自己为什么跑得快，也未必能教会别人怎么跑得快。老师现在的大部分题目，考核的其实是学生能不能理解一个给定的文本，识别常见的题型，找到那个已经预设好的答案——按照地图找那条路。： 这个问题就延伸到另一个问题——假如题目不是文言文，而是现代文，这套逻辑是不是也适用于语文教学。教育心理学里其实提到过，青少年的抽象思维发展是到中学阶段才刚刚开始的。刘啸云： 一个学生真能拿到比较高的分数，就已经说明他在课内做了很多诵读、背诵，培养了一种语言的肌肉记忆。它不只是在传授一个具体的实用技能，还承载一种情感、一种文化，甚至承载着一个人对“我是谁”的追问和认知。： 从我自己的体验来说，语文在教学层面上是比较难的，章法、尺度都不太好把握。这可能也是希望学生的思维更复杂一些，包括文本细读能力真正被考出来，而不是看他们背答题的套路和模板。不过即便如此，只要他能通过这种诵读、记忆、理解赏析去形成自己的语感、审美，包括对文化的心理归属感，那我觉得也没有问题。刘啸云： 我个人的理解，一是我们刚才说的创造和解谜，逻辑本来就未必一致。在这一点上，我觉得可以对学生稍微宽容一点。确实见到过有学生是真的对文言文非常有热情，古诗词造诣很好；也有些学生是迫于应试的要求去读的。我个人现在的感受是这样。还有一点，就是语言形式和思想内容之间的差异。所以学生学过经典的古汉语文学之后，我觉得他其实已经潜移默化地内化了很多汉语的韵律、节奏、意象乃至思维方式。： 你的意思是，如果一个学生文言文学得比较好，他肯定训练时间比较长——而下功夫比较大的原因，很可能是他对这类题型确实有兴趣。如果从应试的角度看，语文考试的各种题目里，是不是文言文更容易做出一套像新东方那样的，比较标准化的教学方法。何晏《论语集解》。我们其实是在通过练习去加速他的思想成熟，而不是用成年人的标准去要求、去评判一个学生的表达。以前的文言文教学，其实是有套路可循的，很多文本是有模板的。这种内化可能是潜意识层面的，他自己都没意识到，但我觉得是存在的。但要教学生看懂，而且不止是看懂这一篇，还要能迁移到其他篇目里面——这个过程我觉得还挺难的。家长普遍的担心是这样的——孩子考试成绩还可以，但平时你让他去分析一个问题、阐述一个观点，他反而没办法用比较好的母语来表达。这一类是不是相对来说，教学方法上更可靠一点。文言文：从“贴标签”到“贴文本”。上海卷分成这样几个部分。刘啸云： 相对于其他题型，它确实比较好训练。但如果像您说的，要解决一个具体的问题，或者写一段话，这种表达要求的是学生自主的思考、提问、组织语言、谋篇布局，是一种从无到有开路的能力。第一部分叫“积累与运用”——先是五道默写；然后是两道选择题，分别考诗句或成语的运用场景，以及句子的逻辑排序。如果太苛刻，反而会打击学生的自信心。不过它本身也是一个比较基础的题型，分数占比很少。但他未必能在阅读别人的作品时，把这种创作技巧再外显出来。后面是两篇现代文阅读理解：第一篇一般有学术性质，比如人文社科的小论文，或者科普文；第二篇一般是文学性的，散文或者小说。有没有学生跟你反馈过，说读文言文对他来说本身就是一种障碍，仅仅通过应试，还远没有达到审美的层次。这一步，在语言学习里很难完全避开。不过您说的那种情况——我确实觉得有很多题目是不可能完全绕开刷题、记忆、背诵的。乔姆斯基说过，语言能力的内核不在于你有多少词汇量、会背多少诗，而在于一种已经内化了的语法直觉，也就是我们常说的语感。